□文/张清丽

　　每次回到家乡，都有难言的感触，心中难以名状的情愫总让人久久不能自已。是自豪、是兴奋，还是失落与迷惘？或许都有一点点。

　　82年前，32岁的沈从文因母病危，从北平返回湘西。阔别了18年的故乡面目全非，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美好的模样。湘西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发源地，是遗世独立、平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是中国古人梦中的“人间天堂”。然而，面对故乡的变化，重回故土的沈从文，却在给妻子张兆和的信中写道：“这里的一切使我感慨之至。一切皆变了，一切皆不同了，真是使我这出门过久的人很难过的事！”——再次相逢，故乡，给沈从文的却是“很难过的”心情！

　　祖国山河一日千里。在故乡表面的巨大进步中，我感到深深的失落与萧索。家乡人的品德性格被一种“看不见的巨大外力”所扭曲。这种“巨大外力”，也许是城镇化的大潮大浪，它就像14、15世纪英国的“圈地运动”不可抗逆地席卷了大江南北广袤辽阔的乡村，改变了数千年的原始自然的乡村形态和村容村貌。

　　童年和故乡是每个作家的灵魂。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的写作者，但家乡有我童年的影子和永远抹不去的记忆，我爱写的一切。故乡故土赋予我丰富的情感与思维。没有这些，我写不出任何生动的文字。我相信，任何一个人，无论现实中多么辉煌与荣耀，必须有故乡才能走得悠远和优雅。就像鲁迅的“鲁镇”、沈从文的“边城”，儿时故乡的乡情、乡音、乡土是其一生不竭的财富。

　　相见不如怀念。有很多事，只能留在记忆中，莫要回首。回首，我们成了故乡的过客。

　　“呀，我都认不出你了！”前些时回老家，在村口遇到一位长辈。这是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语气中充满惊讶。

　　我低头重新审视自己，除了写在脸上的岁月沧桑，感觉不到自己有何异样。我，有什么大变化吗？！好像没有。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像之前每次回老家一样，用家乡话笑着问好搪塞敷衍过去。

　　这些年，每每回到家乡，都是呆上一两天左右，之后便匆匆离开。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了渐行渐远的故乡过客。当然，有种种原因和理由让我们回不去：工作繁忙、孩子上学、生活拮据等等。而最主要的可能是我们已不再适应那种居住环境，家乡的环境和气氛与我们儿时的差异太大了！现在的故乡也许只适合在梦里、在记忆深处回忆与留恋。

　　我们只能抱着怀旧的心态，想象着儿时去小河里嬉戏、在田野中打闹，傍晚在家门口捉迷藏。那时候，白云蓝天、黄土夕阳、柿子酸枣等等，一切都是美好的。至今，我仍想念幼时的田野趣事儿。现在的村子，寂寥得可怕，早已见不到记忆中的影子。

　　古人“近乡情更怯”。我是近乡心怅惘。如今每次回去，都会想起小时语文课本中鲁迅先生当年回故乡时的情景：“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

　　或许，我们早已适应了城市的浮躁、喧嚣和忙碌。虽然在梦中无数次渴望回归那种恬静无扰的田园生活，但是，我们谁都明白，自己离真正的“隐士”太远太远，那种缺乏憧憬和希望的生活早已不再适合我们，甚至很难再和当年儿时的玩伴儿有共同话题。并非是轻视这种田园生活，而是认为，农民也不应丧失理想、不应缺乏上进之心。生活是残酷的，红尘也多变幻。由于种种原因，不同地域的人们对生活的认识差异很大，但最终大多会被环境所征服，会被看不见的“朋友圈”所湮没。

　　文学作品中的故乡，很是令人向往和留恋。对已脱离了乡村生活的不少人来说，故乡总是记忆与想念中最富有诗意、最值得珍惜的。但也可能仅限于此。故乡是用来怀旧的和想念的，是用来抒情的和感叹的，或者是用来亲近的回顾的，但再真正在这里居住，可能会陌生与不安。有人说，若真的回到乡村去居住，怀旧的情绪没有了，人生的诗意也就没有了。

　　记忆中的质朴，是眼前的陌生；记忆中的天真，是现实的失落；记忆中的生机，是面前的杂乱；记忆中的平和，是如今的麻木。今昔对比的强烈，令我们迷惘得无所适从，很多时候不知道，故乡究竟是用来怀念的，还是用来美化回忆的！

　　我从乡村走来，深爱着家乡的亲人和土地，但我对田园生活的认同、赞美和留恋，也许仅限于走出山村后对儿时影像的怀念。我总觉得自己现在已是家乡的过客。如果再让我在田里和家人一起劳累一年，可能不会由衷地歌唱山村的清静和民风的淳朴。现在自己想念乡间金秋的果实和星光下月奶奶的自语，已夹杂着尘世间浮躁的矫情。那些口口声声向往“归园田居”的城里人，有很多是不肯真正到农村扎根安居的，只是在城市的空中楼阁里，重复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

　　故乡，是很多人后半生回不去的地方！

                                           （作者单位　米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