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一个人的滋味,究竟是苦还是甜?我对父亲的思念,就像那碗腊八粥,浓郁香甜中透着苦涩。
2014年冬天,父亲被确诊为胆囊癌、胆管癌,发现已是中晚期。癌细胞控制不住快速蔓延的话,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很可能过不了年。怎么可能?顿时,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父亲平时身体一直都很好,怎么一有病就来势汹汹,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我强忍心中的悲痛,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爸,医生说你得的是胆囊炎,做个小手术就好了。你先回家吧,我去同事家有点儿事,一会儿就回去啊。”目送驼背的父亲上了公交车,泪水再也忍不住,肆意地在寒风中流淌。大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商场超市里的促销广告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年味儿,周围的热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晕乎乎地,慢慢拖动着沉重的脚步,此时,只有父亲的病使我万般绞痛悲伤,只有眼泪是如此滚烫真实。寒风阵阵,把我的世界吹得冰冷刺骨,我把它紧紧地捂在胸口,用一颗炽热的心温暖它、融化它。
第二天就是腊八节,下起了雪,雪花在风中翻飞。我陪着父亲早早来到医院,做手术前的各种检查。检查完我给父亲买了一碗腊八粥。父亲摇摇头说:“我不想吃,你吃吧。”病房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父亲的目光也是白茫茫一片,那目光中有白色的逝去、白色的重生、白色的哀伤、白色的希望……难道父亲已经对他的病有啥察觉?那一刻,与生俱来的天然父子情像一团烈火,烧得我痛彻心扉。我不忍也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神,转过身,低头看着碗中的腊八粥,想着父亲辛苦了一辈子,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病魔缠身,泪水涌出眼眶,砸在那碗腊八粥中。我颤抖着捧起那碗腊八粥,一小口一小口,和泪慢慢吞咽,满嘴的苦涩。
住院之后,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变得健谈起来。说我的小时候,说他的青春年华。父亲缓缓地讲,我慢慢地听“你们年轻人就是只知道贪图享乐,吃不得一点苦,我当年在武汉农场劳动锻炼时……”如果是以前,我早就不耐烦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而现在,我只希望父亲说得再多些、再详细些,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每一天都弥足珍贵……点点滴滴,如梦如烟的往事,那些尘封的看似平常的旧时光,在父亲的娓娓道来中,如珍珠一样晶莹闪亮,光彩夺目。
当父亲说到在武汉上学和同学畅游长江时,“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豪情壮志,在父亲的眼中闪烁,仿佛他年轻了几十岁。那一刻,我看到了父亲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风采,让我觉得岁月依然静好。父亲把他一生的悠悠岁月,切割成时光的碎片,装订成册。我一篇篇一章章,摩挲着,回味着。读懂这本书,我要付出一生的时间。
有一天,为了逗父亲开心,我问他:“爸,当年你和我母亲,是怎么走在一起的呀?谁先看上谁呀?”父亲昂首挺胸呵呵一笑:“那当然是你母亲先看上我啊!我考上大学了,你爷爷奶奶抱孙心切,打算让我结了婚再去上学。你姥爷听说这事儿,问你母亲,她是一百二十个愿意。你姐三四岁时,我还没毕业呢,你姐在家里哭闹着要花裙子、小皮鞋。收到你母亲的信,我赶紧买回来,寄回家。”父亲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幸福。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父亲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听着父亲的话,我不禁咧嘴偷笑,连声附和:“就是就是,俺妈恁俩都有福,都有福。”父亲和母亲牵手走过了五十年的风风雨雨,谁先看上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父亲开心就好。
年年腊八今又是,苦也好,甜也罢,那年的那碗腊八粥一直在我的心中,在我的梦里。转眼间,父亲已经走了六年了,如果用父子情来回答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希望我的回答铿锵有力:我是父亲的儿子,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父亲牵着我的手,从生命的起点而来。往后余生,寻觅着父亲的足迹,带着无尽的回忆和思念,终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父亲的身边,长相依,长相伴。这一路走来,我不寂寞不孤单。
“岁月无痕常忆旧,思念不觉冷风长。”闭上眼,父亲的严厉鞭策着我;睁开眼,父亲的慈祥抚慰着我。思念在心头停泊,在梦里轮回,在寒风中开出了春之花。泪光中,依稀听到父亲对我说:“你这孩子,哭啥呢,吃了腊八粥,就高高兴兴地准备过年吧。”
哦,那碗腊八粥,依然又香又甜。抬头遥望天边,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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