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在我眼里，他是个固执守旧的老古板。每天穿梭在田间地头，家里弟弟买的播种机都生锈了，还坚持用传统的播种方式。用他的话说：“机器撒的，没魂儿。”那时候我不懂。

　　父亲的农田不大，统共也就三四亩地，可他把这几亩地伺候得比绣花还精细。

　　春天开冻，地刚化透，它就下地了，清晨的霜化成水，还挂在枯草叶上。父亲扛着铁锹走在地头，先不下手，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像和老朋友打个照面。然后在地里来回走几遍，他说这样能知道土地的松软干湿适不适合翻地。翻地的时候，他一掀一掀。深浅匀得很。我试过，翻不了几米，不是深了就是浅了，父亲接过去也不说话，把那一段重新翻过。他把铁锹切进土里，往上一翘，土块儿翻过来碎成均匀的土坷垃，我问他咋翻得这么齐？他搓搓手上的泥，笑着说：“你要翻几十年，下手也是尺子。”

　　播种更是讲究，村里人图省事，早用上了播种机，父亲不，他还弯着腰，一颗一颗往土里点，我跟在后头观察过，他点的玉米株距都在一尺二三，误差不超过两指宽，我说差不多就行，他回头瞪我：“差不多是差多少？差一指甲，秋后就少打一捧粮。”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太仔细，仔细得有点儿过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仔细，是敬！对土地的敬，对庄稼的敬，对劳动的敬。

　　夏天父亲和庄稼一起长在地里，三伏天玉米窜得比人还高，地里密不透风，进去5分钟，汗就湿透衣裳。父亲却能在里头蹲一天，给玉米追肥，给谷子间苗，给花生培土，他蹲在那儿，身子弯成一张弓。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是整齐的庄稼，和前面没有收拾的土地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谁见了不夸一句“真是作画一样”。有一回我去送水，找了半天才在地中间找见他，汗衫贴在身上，脸上糊着泥道子，头发上沾着草屑。我把水递过去，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然后抹抹嘴指着眼前的谷子苗：“你看这一棵长得壮，留着，边上那两棵弱，拔了，这样它们才能吃饱喝足。”

　　我低头看那些谷子苗，细得像针，密密麻麻挤在一块，我分不清哪棵壮，哪棵弱，可他分得清。他蹲在那儿，一棵一棵地看，一棵一棵地摸，像老师在批改作业，像医生在看诊。那时候我忽然觉得父亲蹲着的姿势和那些坐办公室里对着图纸描画的人没什么两样。他们用的是笔，父亲用的是手；他们画的是线条，父亲种的是庄稼。可那份专注，那份心无旁骛是一模一样的。

　　有一年地里的玉米生了钻心虫，父亲急得几天没睡好，不是心疼收成，是心疼那些玉米。他去种子站询问，回来后就照人家教的方法一点一点配药，一棵一棵点着往玉米芯里灌。村里人笑他，说费那事儿干啥？一壶药喷过去多省事儿。他不吭声，还是那么一棵一棵地灌。

　　后来虫治住了，秋收的时候，父亲掰了一穗玉米，在手里颠了颠，跟我说：“你看，没遭大罪，长得还行。”他没说那些玉米是他一棵一棵救回来的，可我知道。

　　秋天是父亲最喜欢的日子，也是最忙碌的日子。去年收菜籽前，他的腰扭伤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和弟弟、弟妹、妈妈几个人去收的。收回来，他还趴在炕上呢，硬撑着爬起来蹲在院子里，一袋一袋地翻，还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一把菜籽出来，凑到眼前看，捻起放在嘴里嚼，然后抬头问我们：“沟边那几垄收了没？那边的土薄，颗粒不饱的单放。”我说收了收了，都收干净了。他不放心，过了一会又问：“背阴的那片呢？那片光照短，一下雨容易发霉。”我又说收了收了。妈在旁边说：“你问八百遍了，孩子们还能骗你？”他不说话了，可是还蹲在那儿一粒一粒地捻那些菜籽。我看着他的背影，腰弓着，头发又白了不少，那些黑亮的菜籽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他看它们的眼神比看我们几个孩子还亲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亲这辈子和土地绑在一起，和庄稼长在一起。他的欢喜忧愁，他的盼头念想都在这片土地里，在这些菜籽里。他不是不亲我们，是把我们当成了他种的庄稼，盼着长直、盼着长壮，盼着有一天能离开这片土地，去过和他不一样的日子。

　　父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什么大道理，没讲过劳动光荣，没说过匠心可贵，更没说过什么精神什么价值，可他这一辈子，把这些词一个个种进了我的骨头里。他用几十年的弯腰告诉我，劳动不是苦役，是你和这个世界最实在的对话；他用对待每一棵庄稼的仔细告诉我，匠心不是你有多高的手艺，是你有多大的敬重；他用守着那几亩地直到干不动的倔强告诉我，初心不是你出发时喊的口号，是你走了一辈子还认得回去的路。

　　田垄无言，泥土有声。父亲的双手种出了粮食，也种出了我们姐弟几个人的人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是千千万万劳动者里的一个，可正是这千千万万个他，用最朴实的劳动撑起了这片土地的收成，也撑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微光成炬，照亮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路，而那份藏在泥土里的匠心与初心，也终将成为我前行路上最靓的灯，让我在自己的岗位上以劳动为笔，以匠心为墨，像父亲对待他的庄稼一样，认认真真地，写好属于我自己的那一笔。

　　（作者单位  白坪煤业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