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在田梗上,金黄的麦子成熟的气息从天边铺展开来,一直铺展到他的心上。“该收麦了。”他说。
麦熟一晌。早晨起来还多少泛一点青气的麦子,这会儿已经全部焦黄。直指青天的麦芒,在爆裂的麦粒的挤压下开始弯曲,这是成熟的象征,也是搭镰割麦的讯号,转身离开的父亲心里紧了一下。
场早就跐好了。父亲庆幸自己家的打麦场是生产队分给他的。整块场北高南低,又大又平,旁边还紧邻着一条小水沟。这不仅保证了每年麦收时摊场、打场、晒粮、上垛,单是每年麦子进场前、跐场用的一百多挑水,谁家的场能有这样便利的条件?
每年麦收前,父亲都要细细检查家里的农具,该修的修,该买的买。镰不能有豁口,木锨头不能松动。这两回赶会买农具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买把桑叉?”“是啊,上年那把齿撇了,这不又赶着买一把。你去买啥?”“我去看看买把扫帚打落子。”“中。”
举行仪式般。清晨,唤醒这个农家院的,不是鸡鸣,不是狗叫,也不是牛栏里铜铃的叮当。一阵细细密密的嚓嚓声从水井旁的磨刀石上传来,全家人迅速起床。架子车比平常高大了一倍,四周装上了挡子。一根粗麻绳盘了足足有二十圈,挂在挡子伸出的木橛上,十分招眼。桑叉、木锨、扫帚静静地躺在车厢里。还有那把用黑铁打造的长把铁镰,握在父亲手上。镰刃向上,左手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一股冷凛之气直透心底。
天还没有大亮,村外的小路上,隐隐有车轮声传来,父亲要赶在日头照到头顶之前割够摊一场的麦子。“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九成收。”等日头照到头顶,焦黄的麦粒一碰就落,势必造成减产。趁着早晨地里还有一点湿气,左手和镰尖迅速指向同一个方向,“沙沙!沙沙!”躺倒的麦仆像一匹锦锻,闪亮,高贵;身后的麦茬齐刷刷的,贴地一寸来高。
该吃饭了,父亲手里的镰刀顿了一下。他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家,必须顺道捎一车麦子到场里。长长的桑叉把一仆仆麦子叉到车上,麦仆一横一竖,交叉堆装,架子车两侧必须承重相等。刹车绳左甩右甩,把麦车刹紧,拉车的父亲身子和地面绷成45度,一座麦山缓缓移动了。
摊场、晒场,碾场、翻场。一碗大叶茶,父亲蹲在树下,他刚去河边把头上的麦杆、麦芒洗干净,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父亲喜欢一边端着碗,一边心里盘算着啥时候起场。不是他心急,庄稼人都知道,粮食不装到布袋里,就不算收成。眼看着麦子熟了,一场干热风,把麦子在地里旋成一个个大窝,死的死倒的倒,收成减半。割麦时又最怕遇上连阴雨,沥沥拉拉的雨把麦头泡胀了,发黑了,出芽了。出芽的麦子粮站根本不收,只能把家里往年积存的好麦交上去,吃一年芽麦的滋味并不好受。哪怕现在,就算麦子已经进场了,可一场大雨浇下来,可能连碾好的麦子一块冲走。
芒种忙,三两场,节气和农时就这样神奇地互相映照着,芒也是忙。一般在每年的麦收时节,总要夹着一个端午节。地里的麦子已经收的差不多了,紧接着的是点玉米、种豆,一点都耽误不得。人耽误地一会儿,地耽误人一季儿。父亲从外面回来,插一把艾草在门上。锅里煮熟的鸡蛋、蒜、洋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是在整个麦收期间他唯一可以坐下来、慢慢享受的一顿早餐。
焦麦炸豆,整个村庄都是安静的,白杨树站在路边,哗啦哗啦地笑着。偶见谁家的房顶冒出一缕青烟,不用说,一定是这家的孩子放麦假,忙着给地里的大人烧茶呢。果然,没一会,村东头的大路上,走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拎着茶壶,小的拿着茶碗。
父亲选择在日头西下时扬场,长长的麦檩堆在麦场中间,散发着土地和阳光的味道。用木锨挑起几粒麦子抛向空中,找找风向。扬场是个技术活,风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扬麦和打落子必须两人配合,在每一锨麦子落下来之前把上一锨扬出来的麦余扫走,“唰一,哗—!唰—,哗—!”好扬家能把麦子扬成一条直线,好打落子家能让扬家事半功倍。
上灯了,一团桔黄色的温暖的光,从堂屋射出,父亲把拉回来的麦子倒进桶里,再一下一下吊到平房上去。晶亮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细碎的麦芒粘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父亲并不忌惮麦芒带给他的隐隐的刺挠的感觉,麦芒是这个季节最蓬勃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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