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卉木萋萋,张保林小院里的桃花又开了。带来无限生机的不只是一棵桃树,更是挤满小院的人。
有人踮脚架起摄像机,有人猫腰扯线打光,举着收音杆的年轻人小心绕过桃枝……“演员就位,开拍!”这句吆喝成了院子里最常响起的声音。今年七十多岁的张保林却不觉得“挤”,反倒喜欢这份“闹”。“人家是看上这间瓦房和这棵树了。”张保林说,她的小院静了快二十年。
紧挨着这处小院的郑州煤炭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郑煤集团)王庄煤矿,正和桃花一块儿“盛开”。
王庄煤矿曾年产煤120万吨,养育近万人。然而,随着煤炭资源逐步枯竭,这座一度“只会挖煤”的老矿失去了往日的荣光,骤然被推向时代浪潮的边缘。
谁也未曾料到,随着短剧走红,这片被时光遗忘的老旧生活区,竟成为年代剧拍摄的热土。眷恋故土的老矿工和家属们换上戏服、走进镜头,把日子过出了新花样。当电影《出走的决心》在此取景后,这座老矿井更加坚定了属于自己的“出走的决心”。
决心——生于资源枯竭时
豫中西南,依山而建,有座小城叫新密。“山如堂者”为“密”,这片山峦之下,藏着不少“宝藏”。境内已探明的矿藏就有25种之多,煤炭资源更是得天独厚。
1952年春,新密市牛店镇王庄的黄土地上,伴随一声炮响,王庄煤矿的故事就此开始。来自五湖四海的矿工兄弟凭着一双双手,用铁锹挖、箩筐挑、独轮车推,将乌金送往需要光和热的地方。1988年,王庄煤矿年产量达120万吨,煤炭远销海外,以“洛阳六号”品牌声名远扬。
矿井越挖越深,生活越过越旺。学校、医院、电影院、文化馆相继拔地而起。“我们这里还有全国第一个标准化游泳池哩!”今年88岁的老矿工于顺景回忆起当年,脸上依旧满是自豪,“那时候,这里还被称为‘小香港’呢!”
可随着三十多年高强度开采,王庄煤矿的煤层越来越薄,地质条件也愈发复杂。开采成本直线上升煤价又在市场波动中起伏不定。减员增效最终成了无奈之举。
曾经热闹的矿区,渐渐出现了空置的房屋和寂静的角落。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浪潮在2004年袭来。因资源枯竭,王庄煤矿依法实施政策性破产,职工们或被分流,或被另行安置。
“我们那些兄弟,大半辈子只会和煤打交道。”于顺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的工友们,大多出走他乡,再寻煤矿。年轻人尚能挤上南下的列车,而那些将青春埋进巷道的人们,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显得无所适从。
澡堂的热水渐渐凉透,食堂的烟囱再无炊烟袅袅,通往市区的班车也因乘客寥寥而最终停运。王庄煤矿就这样被遗忘在时代边缘,像一只锈迹斑斑的钟摆,不再摆动。
煤矿破产后,曾经热闹非凡的万人生活区内,常住人口缩减到不足百人。大多数职工选择主动内退,时任王庄煤矿物业管理公司经理的高俊忠负责处理煤矿破产事宜。他说,自己也曾三次下定决心离开,可终究没能迈出离开的脚步。
“想来想去,老矿工们怎么办?职工家属怎么办?王庄煤矿怎么办?”这几个沉重的问题拖住了他。“那时候才彻底明白,煤炭资源‘吃一口就少一口’。”高俊忠回忆,当时有一种被围困住的窒息感。
矿井虽退出生产,但矿区肩负的社会责任丢不得。2009年,新密市委、市政府成立矿区办事处王庄矿社区居民委员会。高俊忠开始清点“家底”:17栋家属楼,47栋涵盖办公、调度、职工宿舍等在内的生产配套楼。他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看了又看。“要不,试着盘活房地产?”
郑煤集团副总经理张海洋介绍,他们将王庄煤矿委托给旗下全资子公司河南金苑置业有限公司专业运营,全力谋划转型。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闷棍。王庄煤矿并不紧邻高速公路,离新密市区也需20分钟车程。当繁荣褪去,这里交通闭塞、配套缺失、人口外流等硬伤逐渐浮现,递出去的招商计划书,似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退无可退之时,决心反倒破土而生。光伏新能源、畜牧养殖场……一年至少洽谈十几个项目。“我们的确迫切地寻找项目,但更希望好项目能真正留下来。”高俊忠说,虽然心急,但不能慌不择路。
恰在此时,新密市委、市政府正积极布局“银发经济”,寻找转型路径。双方一拍即合,将目光锁定在养老产业,期盼能为这片土地找到一个能扎根、能长久的支点,让老职工老有所医、老有所养。
转机,在执着中悄然来临。2019年,中康(河南)医疗健康集团有限公司决定在王庄煤矿成立综合养老服务中心。
项目——建于荒草之上
“说项目建在荒草上,毫不夸张。”中康(河南)医疗健康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翟绍雪在回忆起初次调研场景时说那天她握着一根长棍,拨开齐腰的枯草,小心翼翼探路:“第一感觉是上当了。”
“如果一定要问是什么让我改了主意,或许是诚意二字。”翟绍雪说,刘备三顾茅庐,可王庄煤矿这一群人,却不止三次上门。一次一次地来,不急不躁,带着方案、带着规划。她忽然很想知道这片土地究竟有何魔力。
经过一次次的调研,中康(河南)医疗健康集团决定自筹资金2000余万元,将废弃的矿工医院改造成中康佳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该中心集养老、医疗、中医药研究于一体,依托该集团雄厚的医疗资源,配备专业医护团队,着力打造以医促养、医养联动的养老服务体系。
2023年,一直从事影视行业的牛亚琪正四处为电影《出走的决心》寻找拍摄场地。说来也巧,他的爷爷正居住在中康佳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一次寻常的探望,让他捕捉到了意外的惊喜。
牛亚琪难掩兴奋地说:“这片仿佛定格在上世纪80年代的建筑群,正是我们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绝佳场景。”后来,电影主人公苏敏的家,就定在王庄煤矿一栋矿工宿舍楼的四层。
同年,微短剧风口来临。牛亚琪果断与矿区签下运营协议,决心将这里建成专业的年代戏影视拍摄基地。“最初就是舍不得这些老场景,不忍心这么好的地方一直荒凉下去。”牛亚琪说。
走进王庄矿区影视拍摄基地,时光仿佛倒流。老电影院、矿工文化馆、旧式小卖部、筒子楼宿舍……数十处场景无需粉饰,自带故事感。据牛亚琪粗略统计,基地平均每月接待微短剧剧组超50个。不少制片人表示,相比人工搭建影棚,这里能节约不少成本。“但最要紧的不是省钱,这儿的一砖一瓦都更有生命力,镜头里能真切感受到。”牛亚琪说。
“让老场景变成新内容,让老矿区长出好故事。这是一条影视创作与工业遗存保护共赢的新路径。”郑州市文化市场行业协会会长娄保民说,“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就要打通产业链。”
如今,王庄矿区影视拍摄基地的蓝图已不止于场地租赁,而是向产业链纵深延伸,涵盖拍摄剪辑、网络大电影制作与出品、影视发行宣传、艺人经纪等全链条配套服务。目前已有《我送老爸上青云》《好想再爱你一次》等多部短剧在此拍摄,全网累计播放量破亿,平台话题热度居高不下。
通过康养文旅与工业文旅双线发力,王庄煤矿创新构建起“工业遗存活化+新兴文旅业态”的发展模式,为这片废弃矿区注入澎湃动能。
2025年,王庄煤矿资产盘活关键指标稳步兑现,租赁费回收完成率达85%。这座“出走”的老矿区,既避免了资源枯竭后简单关停带来的资产闲置等问题,又带动了周边餐饮、住宿等配套产业集聚发展。“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要实现‘一个矿区激活一片区域’的社会效益。”郑煤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于泽阳说。
人生——远比剧本更绵长
王庄煤矿的转型,不仅为资源枯竭的矿井写下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篇,更重要的是,它把书写后续章节的笔,交还给了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知名文化学者郭灿金在采访中表示:“资源会枯竭,但人的创造力、社区的情感联结以及时代赋予的文化记忆,是可以持续开采的富矿。”
于顺景1969年从安阳市内黄县来到王庄煤矿后,便在此安了家。“想不到啊,这里还能再这么热闹。”他看着硬化后干净的路面和新装的路灯说,“有病可医,有戏可看,这光景,不比以前差。”
和于顺景几乎同期来的老矿工赵振东,住在生活区的东边。来到矿上那年,赵振东才28岁,先后在采煤队和机电队工作。他老眯着眼笑,在细微处找快乐。“以前从矿区东边走到西边,都得落一脖子黑煤灰,现在干净多了,这就很好呀!”
薛玉琴从菜地里直起腰,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身后正有人喊她去试试短剧里的角色。1990年,薛玉琴从商丘市柘城县来到王庄煤矿,在矿区服务队干了四十年。“人都是有感情的,我对这片土地也一样。”她眷恋这里,把周边荒废的土地开垦出来,种花种菜。女儿们想接她去市里,她不肯。如今矿区的短剧火了,薛玉琴也意外成了剧组里的“老戏骨”,常客串群演,有时还能有三两句台词。最让她难忘的,是拍摄短剧《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经历。直到现在,她还能流利地背出当时的台词,脸上满是骄傲:“导演还夸我演得好哩!”薛玉琴笑着说,有一次侄女在手机上刷到她出镜的片段,特意截图发到家族微信群,一家人都为她高兴。
王庄矿区影视拍摄基地的最南边,有一家小卖部,于天照经营了20余年。他说,当年响应国家号召选择下井,退休后便在职工宿舍区最好的位置开了这家小卖部,也算亲眼见证过矿上最鼎盛时人来人往的模样。王庄煤矿破产后,他的生意一下就冷清了,一天只能挣十块八块。如今,随着影视基地的兴起,他的小店又重新热闹起来,剧组的人进进出出,买水买烟,一天最少挣三十块。“第一次听说我的店能上电视,心里乐开了花,当时都巴不得倒贴点钱给剧组。”于天照说,没想到剧组还坚持付给他水电费和场地费。于天照爱写毛笔字,有个厚厚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前来拍摄的剧组名字。有时,他还会跟剧组工作人员要份剧本,如今攒下的剧本摞起来,已近20厘米高。
蔡秀英是李湾村村民,家离王庄煤矿不过50米远,在矿区打扫卫生十余年。这两年,她又在影视基地找到一份工作,一人能挣两份工资。“干得更得劲儿!”她举起双手在胸前用力一挥,笑容朴实又灿烂。
矿区街边,张成饭庄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老板张成说,剧组里都是年轻人,他特意丰富了菜谱,迎合年轻人的口味。“一周不重样,最高纪录一天送出将近180份盒饭。”
20岁出头的牛浩然和刘通是新密本地人,他们在王庄矿区影视拍摄基地做场务,负责对接剧组,协调拍摄场地。“离家近,短剧又是风口,从这里干起,未来有奔头。”
(转载自《中国煤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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